京城的冬日清晨，天亮得很晚。
灰蒙蒙的雾霾笼罩着北五环外的老工业区，空气里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煤烟味。昨夜的风没停，把枯树枝刮得嘎吱作响，像是在给这座垂死的工厂奏响丧钟。
东方机械厂，行政办公楼。
走廊里的灯泡坏了一半，剩下的也忽明忽暗。墙皮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的红砖，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。
林修坐在厂长办公室那张掉漆的皮椅上，面前摆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。他一夜没睡，正在翻看连夜整理出来的资产负债表。
越看，心越凉。
这就是个烂得不能再烂的烂摊子。除了地皮和那些被封存的设备，整个厂子就像是个被吸干了血的空壳，连只老鼠都找不到余粮。
“轰——轰——”
窗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，打破了清晨的宁静。
林修走到窗边，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向下看去。
三辆黑色的帕萨特和一辆印着“电力稽查”字样的工程黄车，像是一群闻到了腐肉味道的秃鹫，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厂区大门，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来了。”
陈杰的报复，来得比预想中还要快，还要狠。
“林总！”
苏清推门而入，脸色煞白，手里捏着一沓催款函，声音急促得变了调：“出事了！京城商业银行、建设银行，还有工商银行的信贷部主任都来了！还有供电局的人！”
“他们……他们把楼下的保安都推开了，首接往这儿冲呢！”
林修整理了一下衣领，神色平静：“慌什么？债主上门而己，又不是阎王爷。请他们去会议室，我马上就到。”
……
会议室里，暖气片早就坏了，冷得像个冰窖。
七八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坐在那里，一个个脸色铁青，手里夹着公文包，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势，跟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坐在主位的是京城商业银行信贷部的刘主任，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，满脸横肉，正在拍桌子骂娘。
“吴建国呢？！那个缩头乌龟怎么不出来？！换了个新老板就不认账了？！”
“刘主任，火气别这么大，伤肝。”
林修推门而入，身后跟着苏清和徐乐。他没穿大衣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西装，身姿挺拔，在这群裹着羽绒服的银行家面前，反而显得更加气定神闲。
“你是谁？”刘主任斜着眼打量林修，“毛都没长齐的小子，这儿有你说话的份？”
“我是林修，东方机械厂现在的负责人。”
林修拉开椅子坐下，目光扫视全场，那种在资本市场上杀伐决断的气场自然流露。
“各位一大早兴师动众，是为了那八千万贷款吧？”
“既然知道，那就别废话！”
刘主任从包里掏出一份《提前收回贷款通知书》，狠狠拍在桌子上，“砰”的一声，震起一层浮灰。
“这笔贷款虽然下个月才到期，但根据我们也收到的风声，贵厂经营状况严重恶化，资产存在被转移的风险！根据贷款合同补充条款，我们宣布贷款立即到期！”
“连本带息，八千三百万！今天必须还要！少一个子儿，我们就申请法院强制执行，拍卖你们的设备和地皮！”
旁边另外两家银行的代表也纷纷附和，一个个凶神恶煞，仿佛要把林修生吞活剥。
“还有我们！”
那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的供电局小领导也站了起来，手里晃着一张断电通知单。
“东方机械厂拖欠电费三个月，共计一百二十万！今天中午十二点前如果不结清，立刻拉闸限电！”
八千万贷款，一百万电费。
这在平时，对于身家数亿的林修来说，不过是九牛一毛。他随手签张支票就能把这帮人的脸打肿。
苏清下意识地看向林修，手伸向公文包——那里装着公司的支票本。只要林修点头，这笔钱立马就能付。
但是，林修放在桌下的手，死死按住了苏清的手腕。
不能付。
绝对不能付。
江老的话言犹在耳：“不许用你的钱。这是考题，也是底线。”
如果今天他掏了这笔钱，虽然解了燃眉之急，但也意味着他在江老那里的“考试”彻底不及格。那样的话，光刻机的项目就彻底黄了，他在京城的路也就断了。
这不仅是钱的问题，这是政治觉悟的问题。
“各位领导。”
林修收回手，脸上挂着淡然的微笑，眼神却冷得吓人。
“大家都是明白人。这笔贷款为什么突然要提前收回，电为什么要今天断，背后是谁在指使，咱们心照不宣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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