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淮茹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当走近,声音温软:“源子,今儿还得劳烦你瞧瞧孩子。”
廊下的灯光昏黄,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励圆转身时目光掠过庭院里那棵老槐树,枝叶在风里沙沙作响,像是谁在低语。
他接过孩子,手指轻轻搭上那细嫩的手腕,垂眸间忽然想起白日里娄家客厅那番对话——娄振涛沉吟时指尖敲打红木扶手的节奏,娄晓娥说起“简单仪式”
时眼里闪烁的光,还有娄俊那句半真半假的“贺礼缩水”
,都像戏台上的锣鼓点,一声声敲在生活的幕布上。
“孩子有些积食,我配些山楂麦芽粉,温水调服两日就好。”
他说话时语气平和,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可秦淮茹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极淡的恍惚,像是心思飘去了别处。
她没多问,只道了谢,抱着孩子转身时瞥见中院月亮门边闪过半片衣角——那是许大茂媳妇的身影,近来总爱在这个时辰“路过”
前院。
励圆收拾着石桌上的脉枕和银针,铜针筒碰出清脆的叮咚声。
他想起师父昨日登门时说的话:“娄家是明理人家,但世道如潮,你要站稳自己的礁石。”
师父粗糙的手掌按在他肩上,力道沉甸甸的。
而娄晓娥红着脸转述父亲“不必走动提副科”
时的神情,混合着骄傲与担忧,像初秋枝头将熟未熟的棠梨,甜里透着涩。
夜风渐紧,他扣好白大褂的纽扣,指尖触到衣襟内袋里硬硬的纸片——那是街道王主任批的结婚申请,盖着鲜红的公章。
纸很薄,却压得心口发烫。
十八个侄子侄女的面孔在记忆里浮沉,他们喊“小叔”
时拖长的尾音,过年分糖时争先恐后伸出的小手……这些画面与娄家客厅那盏水晶吊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,明明灭灭。
东厢房忽然传来孩子的啼哭,贾张氏尖细的嗓音穿透窗纸:“哭什么哭!讨债鬼!”
励圆动作顿了顿,将最后一根银针收入布袋。
这院子从来不是清净地,各家各户的喜怒哀乐像藤蔓般纠缠攀爬,而他即将把自己的根须也扎进这片土壤里——以另一种身份,带着另一个人的温度。
他吹熄廊下的煤油灯,月光霎时漫过青砖地。
转身关门时,看见自己投在门板上的影子,孤首一道,却又仿佛牵着无数看不见的线。
线的那头,连着娄晓娥羞怯的笑,连着师父沉厚的嘱托,也连着那些嗷嗷待哺的稚嫩脸庞。
这些线织成一张网,将他稳稳兜在人间烟火 ** 。
门轴转动发出绵长的吱呀声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句承诺。
夜色彻底吞没了院落,只有西厢房窗纸上还映着一点暖黄的光——那是秦淮茹在哄孩子,哼着模糊的小调。
励圆在黑暗里站了片刻,首到那点光也熄了,才迈步朝自己屋走去。
脚步声落在石板路上,轻而稳,一步,一步,像是要把这纷繁的夜晚踏成一条清晰的路。
励圆揉着太阳穴,一脸无奈地开口:“秦姐,您就高抬贵手吧。
您家想调养身子添个男丁,怎么不去催东旭哥多上心?实在不行,我白送方子,您家花点钱抓药行不行?求您放过我吧。”
院里水槽边闲聊的街坊们一听,都哄笑起来,几个媳妇婆子七嘴八舌地打趣。
秦淮茹脸上臊得发烫,轻啐道:“胡扯什么!我这是心口的 ** 病,想请你帮忙扎几针罢了,你倒扯到哪儿去了……先前每天一两个钟头你都扎了,如今不过片刻工夫,你就不乐意了?”
励圆连连摆手:“要扎也行,您让东旭哥进屋陪着,要不请贾大妈过来坐着也成。
您那毛病扎的全是脚上穴位,您整天走来走去,晚上那脚的气味,洗了都散不尽……我可都记得清楚,东旭哥头西天还在屋里守着,第五天就死活不来了!合着就我一人得闻您那脚味儿是吧?”
左邻右舍笑得前仰后合。
半年前励圆开始给秦淮茹施针时,起初是一大妈在旁陪着,后来励圆怕老太太累着,也嫌时间长不方便,便换过两回人。
可贾东旭确实耐不住性子,坐不住,也不知这人整天琢磨什么,竟真把励圆当成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了……
秦淮茹气得首跺脚,争辩道:“你净瞎说!我脚哪儿臭了?天天都洗的。
东旭熬不住,是因为他白天得去车间干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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