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第163章

就说自己年岁大了，身子骨也不比从前，若是占了位置、享了荣誉，却干不动实事，心里反倒不安。

不如让给年轻同志，他们精力旺，正是出力的时候。

您呢，就心甘情愿继续做社会主义的一块砖，哪里需要往哪搬。

只要您态度坚决，上面不会强求。”

李江在一旁忍不住插话，语气里透着不舍：“你怎么能肯定？万一他们非要爸去呢……”

励圆笑了：“二哥想多了。

今年年初大张旗鼓搞建设，几千万青壮劳力进城，干部岗位也添了不少。

如今闲职多得不知往哪儿安插，早就不是一个坑一个萝卜，是十几个萝卜争一个坑。

爸要是主动退让，上面怕是松一口气还来不及。”

李桂闷哼一声，语气固执：“功劳我可以不要，但该干的活，我一点不会少。”

比起这个总有些离经叛道的小儿子，他心底那份朴素的信念始终未变。

为建设出份力，他毫无怨言。

更何况，还能得到领导的肯定……

励圆仍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，温声劝道：“爸，活儿当然要干，但得量力而行。

您就信我这一回，有时候，退一步不见得是坏事。”

好在李桂终究是听劝的。

或许是因为小儿子的话，又或许是因为励圆早前那些恳切——甚至带着几分警示——的言语，让他觉得若真去升了职，反倒像是窃取了孩子的功劳。

总之，老头子总算松了口。

大事谈妥，李母转向娄晓娥，语气温和：“你现在怀着身子，照理说我该过来照顾你。

可老话说，婆媳之间，自古容易生嫌隙。

要是没条件也就罢了，像你几个嫂子，进了门就得适应我这个婆婆，做媳妇的都是这么过来的，我当年也一样。

可我也当过儿媳妇，心里明白。

那时候我就常想，要是怀了孕能回娘家住该多好，天底下还有比在爹妈跟前更自在的地儿么？

你娘家条件不差，我问过源子，你哥哥们都在外头，家里也冷清。

娥子，你要是想回去住些日子，就尽管回去，婆家这边没意见。”

娄晓娥听了，心头一暖，又是意外又是感动。

虽说如今新社会己十年光景，可婆媳之间那层看不见的规矩，与旧时相比并无太大不同。

看看院里的贾家婆婆对秦淮茹，说教训就教训，儿子没了，儿媳照样得恭恭敬敬地伺候养老。

女子嫁了人，仿佛一辈子就系在了夫家，生是这家人，死是这家鬼，这话半点不假。

就连励圆师父家的大女儿孙月香，娘家还是干部，丈夫去世后想回娘家，前提也是月月拿钱奉养婆婆，还要贴补小叔子、小姑子的生活……

做女人的，这一生仿佛总要面对两道坎：一道是婆婆，一道是未来的儿媳。

马车消失在街角，李母和嫂子们的身影终于看不见了。

励圆收回挥动的手，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。

娄晓娥眼眶还红着，手里攥着帕子，正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出神。

院门合上，落锁的声音在胡同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两人推着自行车往回走，谁也没说话。

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规律的轻响。

回到屋里，炉火正旺。

娄晓娥蹲下身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煤，火星子噼啪溅起几颗。

她抬头时，看见丈夫坐在藤椅里，目光落在窗棂投下的光影上，神情有些飘忽。

“源子，”

她轻声唤道，“想什么呢？”

励圆回过神，笑了笑：“看你这么舍不得妈和嫂子们。”

娄晓娥擦擦手，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，神色认真起来：“我是真的觉得难得。

从前在家里，听父亲讲那些大家族的事，兄弟阋墙、妯娌相争的见得多了。

像咱们家这样……这样暖和的，少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，“我常觉得自己运气好。

嫁了你，还遇着这样的婆家。”

励圆望着她被炉火映得微红的脸颊，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。

他起身走到她跟前，揉了揉她的发顶：“会让你一首这么觉得的。”

说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，“我得去梅先生那儿一趟，晚饭前回来。”

娄晓娥眼睛亮了亮，语气里带着羡慕：“真好，能见着梅兰芳先生。”

励圆披上外套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。

妻子己经起身去收拾桌上的茶具，侧影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。

他推门出去，冷风扑面而来，却觉得心里那点常年盘踞的凉薄，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化开了一道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