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拙刚把四百二十块钱拍在炕桌上,后背的寒气还没散。
刘桂芳却没笑。
她盯着那卷大团结,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,先数钱。
一张。
两张。
三张。
纸钞的油墨味,在热炕头上散开。
数到最后一张,刘桂芳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。
她没问钱从哪来,也没问儿子怎么赚的。
她只把钱捋平,用灰布包严,塞进炕柜最底下。
上锁。
拔钥匙。
钥匙被她攥进手心。
“赵德柱那边。”刘桂芳转过头,看着陈守拙的眼睛,“你小心点。”
陈守拙心口一热。
这几天,老舅陈广发肯定把食堂打饭、席面翻脸那些事,全倒给她听了。
可她没劝他忍。
也没骂他惹事。
这一句“小心点”,不是对毛头小子说的。
是对老陈家当家男人说的。
“妈,你放心。”
陈守拙声音不高。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话音刚落,外头风卷着雪沫子,撞得破木门咣当一声。
像有人在催命。
下午两点。
红旗街废品站后院的破铁皮喇叭,突然炸响。
“陈守拙!”
“站长办公室!”
院子里分拣废铁的几个人,全停了手。
墙根下,有人揣着袖子笑。
“完了吧?”
“最近天天往信托商店跑,赵站长能不知道?”
“临时工还想发财?这波怕是要栽。”
陈守拙把手里的废铁往筐里一扔。
“咣当。”
他抬脚就往二楼走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一震。
老白在袖口里冷笑。
“来了。”
陈守拙没低头。
“让他来。”
站长办公室在二楼。
门一推开,劣质大前门烟味混着煤炉子的焦味,直呛嗓子。
赵德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手里端着搪瓷茶缸,没抬眼。
桌子对面,摆着一把矮木椅。
靠背缺了半截。
站里人都知道,那叫“批斗椅”。
谁坐上去,先矮半头。
陈守拙走过去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背脊挺直。
硬是把破椅子坐出了太师椅的架势。
赵德柱吹了吹茶叶沫子,终于抬眼。
“小陈啊。”
他拖着长音,把一本旧登记簿推到桌边。
“有人举报你。”
“盗窃站内物资,私自售卖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煤炉子里的煤块,烧得劈啪响。
陈守拙连眼皮都没往登记簿上撩。
上午马三儿刚在街角被他诈出底细。
下午赵德柱就拿登记簿发难。
这本破簿子里写了什么,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赵德柱急了。
陈守拙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张油光满面的脸。
“赵站长。”
“你说的是哪批物资?”
他顿了顿。
“登记簿上的?”
“还是你小舅子摔碎的那面穿衣镜?”
赵德柱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抽。
“陈守拙!”
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你少跟我打马虎眼!”
“贵重废旧物资流失,这是要吃牢饭的!”
吃牢饭。
三个字砸下来,换别人腿都软了。
陈守拙却笑了一下。
这波忍不了。
他双手按住膝盖,慢慢站起身。
十九岁的骨架已经长开。
这一站,影子直接罩在赵德柱的办公桌上。
赵德柱下意识往后一仰。
陈守拙双手按上桌沿,身体前倾。
两人的脸,隔着半张桌子。
“赵德柱。”
连站长都不叫了。
赵德柱绿豆眼里闪过一抹慌。
陈守拙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跟马三儿在街口饭馆喝酒的事,我不提。”
赵德柱脸色一变。
“你去后院库房翻东西,拿袖子蹭灰的事,我也不提。”
赵德柱嘴唇抖了一下。
“去年冬天。”
陈守拙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把站里三车废铁拉到城北废品站。”
“钱塞进自己腰包。”
“这事,我还不提。”
办公室里死一样静。
只有赵德柱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端着茶缸的手悬在半空。
指骨发白。
茶水在缸子里直晃。
不是气的。
是怕的。
陈守拙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下个月改革。”
“你走你的阳关道,我过我的独木桥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“砰!”
门被重重甩上。
门框上的灰,扑簌簌往下掉。
屋里。
赵德柱瘫在椅子上,半天没动。
走廊里没生火。
冷风顺着破窗户缝往里扎。
陈守拙脚步没停,大步往楼下走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贴着皮肤,轻轻震动。
“他在抖。”
老白的机械音在袖口里响起,带着压不住的兴奋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他怕的不是这三件事。”
老白啧了一声。
“他怕的是,你手里还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烂账。”
陈守拙踩着木楼梯。
咯吱。
咯吱。
“你不怕他狗急跳墙?”老白问。
陈守拙脚步一顿,停在楼梯拐角。
窗外,铅灰色的云层压在红旗街上空。
又要下雪了。
“怕。”
他手指蹭过表蒙子上那道深划痕,眼底发冷。
“但我更怕他以为我跟我爸一样。”
“只记。”
“不还。”
老白沉默了。
当年陈广福在废品站,看透了赵德柱的猫腻。
可为了保住饭碗。
为了家里那几张嘴。
他把所有事都烂在肚子里。
陈守拙不走这条路。
刀子得亮出来。
不亮,别人就敢往你脖子上架。
夜半。
风雪砸得陈家西屋的窗户纸哗啦乱响。
陈广发在炕头打着震天响的呼噜。
陈守拙裹着破棉被,盯着黑漆漆的房梁。
手腕上的旧表贴着胸口。
热度透过铁壳,钻进皮肤。
“喂。”
老白的声音忽然冒出来,压得很低。
“没睡。”
“有个事。”
老白顿了顿。
“今天下班,赵德柱没回家。”
陈守拙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“他在办公室干什么?”
“坐着。”
“坐了很久。”
老白声音里没了平时那股欠劲。
“后来,他打了一个电话。”
陈守拙眉头拧紧。
“打给谁?”
屋里只剩风声。
老白停了足足五秒。
“没听清。”
“他捂着话筒。”
陈守拙没说话。
老白继续道:“但他拨号之前,翻了一个很旧的电话本。”
“翻到了最后一页。”
陈守拙呼吸一停。
旧电话本。
最后一页。
能让赵德柱在极度恐惧下,躲在办公室里翻到最后一页去求救的人,绝不是马三儿那种街头混混。
也不是站里哪个正式工。
陈守拙在黑暗里攥紧拳头。
他逼赵德柱亮刀。
赵德柱却转头去请人。
那条藏在红旗街废品站后头的大鱼,终于要露头了。
陈守拙在黑暗里翻了个身——明天,先去还债。他爸的账,他妈的腰,全家的脸——一笔一笔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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