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旗街废品站布告栏前,赵德柱拿茶缸底猛敲红纸。
“都看清楚!县局和区里联合下的红头文件!下个月,红旗街废品站正式搞承包试点!”
风卷着雪沫子,往人脖领子里钻。
十几个正式工围了两层,谁也没走。
赵德柱穿着油光水滑的皮领大衣,绿豆眼一扫,落在刚进门的陈守拙身上。
他咧嘴一笑,满口黄牙。
“不过,规矩得讲明白。”
赵德柱抬高嗓门:“投标资格,仅限本站职工!啥叫本站职工?得有区里正式编制,拿国营工资!”
几个跟他近的正式工立刻起哄。
“听见没?临时工不算!”
“一天挣五毛还想承包大站,做梦呢?”
“广福活着都没敢想这事。”
这话一落,院子里安静了。
陈守拙抬眼,看向说话那人。
那人缩了缩脖子,没敢再吭声。
赵德柱端着茶缸,慢悠悠走到陈守拙跟前。
“小陈啊,昨天在办公室,你气势挺足。”
他凑近半步,压低嗓门,笑得不热乎。
“可惜,政策不认气势。临时工,没资格。”
这是摆明了当众踩脸。
陈守拙没骂人,连赵德柱都没看。
劳保鞋踩过冻硬的煤渣,他一步一步走到布告栏前。
红纸刚浆上墙,劣质墨水味冲鼻子。
他的目光扫过那几行黑字,停在第三行末尾。
手腕上的上海牌旧手表轻轻一震,老白的声音从袖口里钻出来。
“这老狗识字不多,只挑自己爱看的念。第三行最后那几个字,念给他听。”
陈守拙转过身,指着红纸,声音不高。
“赵站长,你定的规矩,比区里还大?”
赵德柱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你啥意思?”
“红纸第三行,白纸黑字写着——”陈守拙一字一顿,“本站职工,或街道推荐,均可参与竞标。”
院子里一下没声了。
几个正式工挤到红纸前,揉着眼睛看。
“哎,真有!”
“后头写着呢,或街道推荐!”
赵德柱脸上的肉狠狠一抽。
红头文件是区里按通用模板发下来的,他光盯着“本站职工”四个字,压根没把后半句当回事。
现在当着全站的人,叫陈守拙抠出来了。
赵德柱把茶缸往身后一背,硬挤出一声冷笑。
“街道推荐?你当街道办是你家开的?王主任能认识你这号临时工?”
陈守拙没跟他吵。
他把劳保手套塞进兜里,当着十几个正式工的面开口。
“各位师傅做个见证。今天我去街道办。是站里的人,就堂堂正正竞标。”
他看向赵德柱,“别在背后玩扣字眼的脏手段。”
说完转身就走。
劳保鞋踩着碎雪,咯吱作响。
身后没人替赵德柱说话。
赵德柱攥着茶缸,手指节发白,那双绿豆眼阴沉沉地盯着陈守拙的背影。
红旗街街道办,二楼走廊里有股蜂窝煤和旧报纸的味儿。
最里间办公室门半掩着,陈守拙抬手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桌案后,一个戴旧套袖、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正低头批表格。
她面前的搪瓷缸子,茶锈厚得都快包浆了。
“王主任,我叫陈守拙,红旗街废品站临时工。我想申请废品站承包竞标的街道推荐资格。”
王秀英手里的钢笔没停,头也没抬。
“小伙子,承包国营废品站不是小打小闹。得有资质,得有担保。你年纪太小。废品站那边还有赵德柱带老职工竞标,街道不能随便给推荐信。”
陈守拙站得笔直:“我在站里干了三年分拣。几万斤废料的进出账,我比赵德柱清楚。”
“你姓陈?”
王秀英忽然打断他,拿钢笔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抬起头,打量陈守拙。
旧棉袄洗得发白,劳保鞋沾着铁锈。
可那张脸,眉眼太像一个人。
王秀英声音变了:“陈广福是你什么人?”
陈守拙一顿:“我爸。”
钢笔从她手里滑下去,砸在信纸上,墨水晕开一片黑。
王秀英没管,她撑着桌沿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一把抓住陈守拙的胳膊。
“你是广福的儿子?”
她的指节硌得陈守拙胳膊生疼。
袖口里老白轻轻叹了一声。
陈守拙低声问:“王主任,您跟我爸……”
“你爸没跟你提过?”
王秀英眼眶一下就红了,拉着陈守拙走到窗前,指着外头红旗街那排老房子。
“前年春天,落实政策,抄家物资退赔。我家老头子平反了,可当年被抄走的东西,几百家混在几十个仓库里,哪还找得回来?”
她抬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,声音发涩。
“我娘家陪嫁的一口老樟木箱,底下刻着王家当铺的老字号。那阵子全城都在抢东西、乱搬东西。只有你爸——”
她嗓子哽住了,停了一下才缓过来。
“他在废品站后院废料堆里,把那口箱子认出来了。”
陈守拙呼吸停了半拍。
王秀英嘴唇哆嗦着:“你爸自己蹬三轮车,顶着大风,把樟木箱完好无损送到我家。我给他两块钱辛苦费,他死活不要。”
她看着陈守拙的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他说,王主任,东西认得家。是你们家的,就该回去。”
办公室里静下来。
陈守拙低着头,喉咙堵得厉害。
他爸从没跟他说过这事,在父亲嘴里废品站的日子只有搬铁、看秤、吃窝头。
老白也没贫嘴,那块上海牌旧手表贴着手腕像一块沉默的铁。
王秀英转过身,走回桌前。
她拉开抽屉,拿出盖着街道红印的推荐信函,抓起钢笔在推荐人一栏重重写下三个字:陈守拙。
随后她拿起公章,“啪”一声落下红印。
王秀英把推荐信塞进陈守拙手里,力道很重。
“资格,我给你。但小陈你记着,赵德柱在区物资局有关系。下个月竞标是硬碰硬。”
她看着陈守拙,“你爸留下的人品是你的底气,可真到了竞标桌上,你得拿出压住他们的本事。”
陈守拙把推荐信贴肉塞进棉袄内袋,对着王秀英认认真真鞠了一躬。
“谢谢王主任。我爸能把东西送回家,我也能把废品站拿回来。”
从街道办出来,雪停了。
陈守拙走到街口小面馆前,脚步慢下来。
门帘掀着,孙红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靠在掉漆的门框边。
她手里拿着干抹布,正擦指缝里的油灰。
“办成了?”
她没抬头,声音清清冷冷。
“办成了。”陈守拙在她面前三步远停下,“你消息挺快。”
孙红梅把手擦干净,这才抬眼看他。
“这条街上,只要有风,就没有我听不到的事。”
她看向废品站方向,“听说赵德柱把物资局的核算员都请到站里了。”
陈守拙皱眉:“核算员?”
“投标那天,不光看谁喊价高,还得当场盘站里的家底定承包基数。”
孙红梅把抹布往肩上一搭,“站里堆着多少废料、多少死账、多少没认出来的东西,都会算进底价里。”
她顿了顿,“赵德柱能把烂铁算成宝贝价逼你出不起钱,也能把好东西算成废铁价自己低价吞下。”
这话一落陈守拙心里全明白了。
孙红梅看了他一眼:“招标那天,带个懂行的人去。”
陈守拙看着她。
寒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,她眼神没躲。
“带谁?”
棉门帘落下前,只飘出一句话。
“只要面馆不忙。”
陈守拙站在风里,看着那道门帘。
手腕贴着肋骨的地方,老白的声音冒出来,欠得很。
“啧啧啧,别看了,你耳朵红了。”
陈守拙提了提领口:“风吹的。”
喜欢《让你收破烂,你捡漏成首富了?》请支持 吃不饱的阳阳。都市文学网 提供本书全文免费阅读,章节同步更新。
本章共 2619 字 · 约 6 分钟阅读 · 章节有错误?点此报错
都市文学网 · 免费小说阅读网 · 内容来自互联网,仅供学习交流
投诉/建议请发送至 dmca@hustoei.com,我们会及时处理